那個年代的人與事

我剛從根登新村回來。爸媽的一個老朋友往生。喪禮上他們遇見了很多老朋友。

爸媽的老家是雪州的一個靠海小漁村,那也是我的老家。我十歲離開那裡。在那裡,有我的爸媽的過去,那些種種都是長大後我從他們的口中斷斷續續拚凑而來的。在我的認知裡頭,那個年代是由“勞工黨”與“馬來亞共產黨”等等我即熟悉又陌生的辭彙架構出來的。那是一個意識型態高於一切的年代。漁村受教育的機會不多,十來二十歲的青年,當勞工黨的夜校在村裡辦起來的時候,他們都被拉攏去了。我對那段歷史了解不多,不曉得怎麼樣,故事裡頭的勞工黨突然之間好象變成了共產黨,這是一個我到很大以後還依然覺得很嚇人的名堂。後來,有一些人就到森林去了。這一去,就十多年。我爸沒進森林。聽說那一天傍晚,我爸出海回來,一上岸,就被押走了。風聲一早己經傳出,可以躲的都躲起來了,我爸在海,聯絡不到,官員守在岸上,他無處可逃。而我媽帶著我哥,往林子裡躲。鄰人都說不能兩人都被捉,孩子要有人養。那時,我在媽的肚子裡。我爸在扣留營兩年,出來時,我己經會走會說話。那是1979到1982年之間的事。那時候,他們的年少的社會主意夢想早己過去,己經結婚生子為生活打拚,只是沒想到政府這時候再來翻舊帳。對於那時的政治生態,我懂得不多

在這段為生活打拚,以為就此太平的日子,他們的一些戰友卻依然在北部馬泰邊界的森林裡,繼續為理想戰鬥。後來,大勢己過,他們離開森林,泰國政府收留他們。這個往生的朋友和他的丈夫,選擇回老家,也因此需要付出關在扣留所幾年的代價。在扣留所裡,妻子患癌,因此兩夫妻提早被釋放,回到漁村,過著每天晚上要到警察局報到的日子。己經中年,一切卻才開始。找三餐。治病。昨天凌晨,妻子死了,朋友們己經預見丈夫往後的孤獨日子。我不認識他們,但也心痛。他們在森林的部隊中生了個孩子,卻不能撫養,送給一對泰國夫婦,對方後來不允許他們相認。昨天友人致電泰國告知生母逝世,才知道女兒己經留學美國。這些事亡者的丈夫都沒說,是親友在講。“女兒很優秀,出國留學。”親友講這番話時,神情與口吻讓我心實在很酸。遺憾與欣慰很努力地彼此平衡,尤其是在這種時刻。

那是一個己經過去了的時代,而那個時代誕生了這群人。都老了,日子不容易過啊,尤其是當人生走到一半的時候,從一個夢境醒來,發現在現實生活中,一切才剛剛開始。

他們從意識型態挂帥的日子走過來,吃盡了苦。他們明白思想的灌輸有多恐怖,他們也明白諸如中國的文革,其“醞釀機制”如何操作,所以,當我媽不了解佛教,而看到我在佛堂熱衷於社會工作時,她的反對比任何一位母親來得強烈。

我十歲隨父母離開漁村到關丹去,那裡沒有人知道那個遠在西海岸的小小漁村。我父母的過去與我的同學的父母的過去,似乎沒有任何共同點。我也從來沒去想關於他們的過去。只是,有一次在媽媽的舊物中,發現一封信,是爸在扣留所中寫給媽,叫媽如果日子過不下去,把我送給人。當時我只懂得哭,以致到現在想起這件事,情緒還在。後來,從關丹搬到吉隆坡來,開始遇到一些與爸媽有共同過去的人。

第一個遇到的是大學先修班的同學,他的母親在扣留所關了兩年,比我爸早兩年。後來,在學舍遇到兩位師姐,其中一位還在喪禮上遇到,都是當時森林部隊的一份子。日子過得也是辛苦,只是他們,與他們的下一代,似乎都對社會工作依然有一顆相應的心。

這是那個時代的故事。中學時期開始,我覺得寫小說是其中一件我可以做的事,要寫的故事是我媽的前半生。再長大些,覺得文字工作或許是我可以走的路的時候,書寫這個年代的人與故事的願望,以一種近乎使命的型式留存在我的心底。不一定真的會如此做,就如寫我媽的小說實際上一個字也沒寫出來,只是,這種近乎使命的願望,總是讓我有一種“這個世界或許有些什麼地方用得上我”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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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houghts on “那個年代的人與事

  1. 我几乎是屏着呼吸读完这篇文章。
    那个年代虽已过去,可是遗留下来的却也不少……

    我们未来的副刊记者好好加油吧!

  2. 说真的,现在的孩子对于长者的生活旅程又能知多少呢?我们真是太幸福了。以至对于一些不关己的事不闻不问也懒得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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