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些有關「邊界」的事

攤開《帶著希羅多德去旅行》,讀了第一章,然後忍不住想寫下一些有閞「邊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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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高中畢業,我還沒出過國,沒有護照。只是想出走。我獨自一個人從吉隆坡搭上火車,一路北上。夜晚的班車,到了終點站大山腳時已經是凌晨。吹著海風等天色轉亮,然後搭上第一班渡輪過海到檳城。我沒有目的地晃,然後傍晚前回到大山腳,再搭上火車繼續北上。我知道再北上會遇到「另一個」國家,而我將無法過去。我只是想知道那個「中間」是什麼。有關這一趟旅程的記程實在很模糊,回想起來總是好象在水面上蕩漾的映像。到了邊境小鎮已經入夜,隨便找了個地方落腳。隔天上午我往邊境關卡的方向走,一部摩多車停在我旁邊,馬來大叔問:「Mau pergi Thailand?」(「要去泰國嗎?」),我搖搖頭答說沒有護照。他說,沒有護照也沒關係。怎個旅程我記得最清楚的竟然是跟這位馬來大叔的對話。於是我坐上了摩多車,他收我多少錢我也忘了。過關卡時,大叔竟然跟官員招一招手,然後就走去了!我忘了大叔載我去的那個邊境小鎮叫什麼名字。而我意識到:跨過了邊界,所見到的差別是店家招牌的文字,還有,所聽到的都是我不懂的語言。邊境的這一方與那一方,有些事物是連續的,有的卻突然變得不一樣了。這很奇怪。大叔在街上放下我,對我說:千萬不可以在這裡過夜,不然會有麻煩。並且約好稍晚在同一個地點見面,他會載我「回國」。而我就這樣地「來到泰國」。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只是有一股跨越邊境的興奮。十多年前的這一段行程,似乎給我開啟了一道門,知道邊境原來是可以跨越的、知道在異地當一個陌生路人的經驗是迷人的;更是知道了,跨過邊境,「延續」與「斷裂」會同時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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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次的邊境體驗是在泰國和緬甸的邊界。在那個叫Maesot的小鎮,Sam帶我們來到河邊的市集,走在河堤上,頭頂上是「泰緬友誼大橋」。橋上的往來由蓋章疏通;橋下的跨界卻是生計資源與情感的流動。生活處境相對劣勢的緬甸人頭頂著貨物越過邊界來做買賣,只是他們的行動範圍被嚴格規定,岸上的河崼,便是這「寬容」的極限。國界這道牆比任何東西都來得實在。可是,兩岸的孩子一起嬉戲,而大人們經商、聊天,一切又似乎從來沒有障礙。Sam說,河的兩邊住的,可能是同一族人、甚至是同一家人。這是誰劃的國界?

泰緬邊境住著無數逃離緬甸戰火的難民,有的「非法」居留在邊境山區,有的住進難民營,被施予一塊土地過活,卻從此失去人身自由。進去難民營的那一天,車子沿著山脈往北開去,Sam指著左邊說那便是邊界。一路上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看著高高低低的這一列山。山的另一面便是那個塗炭生靈的政權。在難民營裡頭,有人指著背後的那一座山,告訴我說:當年他們(山後的那個軍隊)就是從這山上丟下火把,燒掉這裡的部分房子。我望著那山,以及眼前一大片蓋得密密麻麻的小屋;房子多用竹子蓋成,而那一片火海會是怎麼樣的光景?這群人活在山的這一邊,心繫山的另一邊,那裡是故鄉,有親人、有朋友、有回憶。而山,是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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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寮國的永珍,是一個以採訪之名行休閒之實的行程。我對湄公河充滿了美麗的想像。那一晚上和同事在河邊,席地坐在竹片地板上,喝啤酒、聊天,我伸手便碰觸到了河床的草叢。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在昏黃的燈光下吹著涼風,望著對岸的零星燈火。我說:「那裡就是泰國了。」在邊界我總是會說出這種話;那泰緬邊境那一次,我也是向身邊的人開口說了:「那裡就是緬甸了。」好象說出來只是為了讓自己更確切的知道:那個就是邊界了。

我好喜歡永珍的優閒怡然,打魚回來的漁夫我在身後上岸,小食檔的老闆娘趁著空檔時間在給孩子補衣服,而小女孩提著一個點燃的小碳爐,賣的是現烤的魷魚……我多希望可以就這樣在河邊睡過去。隔天離開永珍之前,我再次到河邊一趟,為了再多望一下湄公河。那個邊界我沒有跨越過去;後來有朋友到那裡旅行,越過了邊界到泰國。回來後他跟我說:過了邊界,就看到星巴克,還有,很大間的家樂福。原來如此,我說,那我會更懷念永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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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離我很近的邊界,是馬來西亞半島和新加坡之間的新柔長堤。這一端的坑坑洞洞,以及那一端的光鮮亮麗,眾人以各種不同的語氣和心態在敍述著這強烈的對比;而沒有被說出來的也許是這兩地人與事的歷史糾纏。可是,我對這個邊界以乎不曾有過任何想象。或許是因為對岸確實是個嚴重確乏想象空間的島國。到新加坡好幾次都是搭飛機,待到有一次坐車越過海峽的機會,我卻在跨界時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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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愛火車。我的家鄉沒有火車,小時候難得進城,最期待的就是看到火車。若是車子停在柵門前等著火車從眼前經過,那麼,一直到長長的列車消失之前,我必定是摒息注視的。鐵道運輸的發展在我的國家並不受到重視,火車服務班次少、速度慢,可是只要情況允許,我都會選擇火車(不過這種情況很少就是了)。我享受的是在軌道上移動。那是一種很實在很安穩的感覺。

我也愛看地圖,從小就很愛看。小學的時候,家裡的書我翻閱得最多的大概就是那一本地圖集。不管是世界地圖、街道地圖,還是房地產廣告裡頭的「位置圖」或房子「平面圖」,我都可以盯著看老半天。喜歡地圖、喜歡火車,這兩者背後有著一些連結,但我說不清楚。

愛看地圖,所以我很小就知道很多國家的名字。我小時候住在馬來西亞半島西海岸的一個小漁村,在老師還沒告訴我之前,我已經知道屋外的海是馬六甲海峽,也知道海的另一邊是一個叫做印尼的國家。我的童年印象中有這樣的一幕:我和鄰居的小女孩,騎著各自的媽媽的腳踏車到海邊去,坐在腳踏車上時我們都無法著地,但那都不是問題。我們看著太陽沉入海裡,在餘暉中我說了一句:對面就是印尼了。這個記憶的畫面其實也是模糊的,除了那一片海,和那一句對白以外,其餘的,都有如隨著水紋在波動。童年記憶中的眾多畫面中有很多片刻是在海邊,而我正用力地望著那一片藍色,總是以為某一天會看到遠方的一點陸地,然後我會知道,那塊陸地叫印尼,那裡跟這裡應該會有些東西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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