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三

今天是五月十三日。1969年的今天,馬來西亞發生種族衝突事件。「那一天馬來人砍殺華人。」家裡的長輩都會這麼說。

關於這一天,有太多的「傳說」,有太多從長輩口中聽來的故事。我總是對這一天所發生的事感到好奇。歷史課本中,就只是短短一句:「1969年5月13日,馬來西亞發生種族衝突事件。」就沒有了。就沒有下文了。歷史課上到那一個章節時,我充滿著期待,以為老師會在課堂講一些513的事,我只是想知道老師說的跟我阿嬤和媽媽說的是不是一樣。結果,老師什麼都沒說,連一個句子都沒有。

阿嬤說的故事是跳躍式的,故事主軸是逃亡。有時她說的是日本人,有時是馬來人。日本人在1943年,馬來人在1969年。(日本人後來走了,而一翻撕殺之後,我們還是跟馬來人一起生活在同一個國家。)小時候,阿嬤挂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你再這樣不聽話,我去叫那個馬來人來抓你。」那一代人,不只我阿嬤會這樣教訓孩子。

513發生時,我媽媽18歲。他說的513故事中有兩個場景一再出現:「洗刷橋面」、「鋸水喉管」。我的家鄉是靠海的魚村,距離吉隆坡(今天的)車程大約兩小時,村裡住的是華人;往內陸方向的林子裡住的都是馬來人。那一天傍晚,吉隆坡騷亂的消息已經傳到村子裡。村裡的部分男子留守村口,若是林子裡的馬來人有所行動,會馬上給村子裡的華人報訊;另一批男子做的工作是「鋸水喉管」。鋁鋼水管切出一截,磨出尖利的一端,那是短時間內可以為所有村民準備的「防身武器」。媽媽們已經打包好行裝,不斷給孩子叮寧,「若走散了找不到媽媽,你一定要……」漁港裡的一列漁船已經準備好隨時發動,一旦局勢有變,婦幼們上船到海上避難去。那個年代的媽媽們,都曾經歷「逃日本」,他們可以想像情勢會變得多糟。通往漁港的渡頭是長長一段木橋,我媽媽與同伴們急著洗刷地板,她說:「一定要做一些事。可是女人要到村口站崗太危險了。後來我們想到橋面長有青苔,如果要逃,地滑很危險。」

這些都是小時候聽到的故事。有多少個酷熱難眠的晚上,躺在昏暗的燈光下,我都會想像著那一端傳來鋸鋁鋼水管的聲音、另一端在洗刷地板,還有媽媽們神色凝重地張羅熱水奶瓶。這些想像的場景都籠罩在昏黃的燈光下,那是我記憶中家鄉夜晚的顏色。據說,後來只是出現一些小騷動,沒有造成流血事件。幾天後村民恢復了正常生活。而此時的吉隆坡經歷一場殺戮後,政府宣布進入緊急狀態。從此513是馬來西亞的一道傷痕,至今未癒。

後來住在吉隆坡,我知道了當年發生種族屠殺的地點,秋傑律、中南區、Kampung Baru……我聽到了更多當時發生在吉隆坡的故事。比如同學的爸爸如何驚險趕上最後一班離開市區的巴士,而殺戮隨即在他的身後展開。我也聽說了中南區的華人商家的窗戶被巡邏軍人開搶擊碎。然而,這些故事都只是「聽說」,那些也許是同學的爸媽、爸媽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故事。而且,我們從來沒有公開談這一些事。

兩年前,在Sg Buloh希望之谷帶活動,導覽的時候,解說員指著身後一座山,提了一下:「據說那裡埋有513的受難者。」大家望著那座山,又是一個「據說」。突然團員中有個婦女說了一句:「真的,我爸葬在那裡。」幾位團員於是圍繞著他,討論著這事,而我在一旁觀望。婦女紅了眼眶聲音哽咽,一起來參加活動的老母親在人們開始這個話題時更已經悄悄離開人群,雙眼無神望著遠處。「據說」那時是一卡車一卡車的屍體運到這山裡,淋上柏油以隱藏死者身分,墓碑寫著的下葬日期是五月十四、五月十五……「五月十三日」似乎不曾出現在歷史中。

這是我第一次面對513受難者家屬,第一次有機會聽到不是「據說」的故事。只是身為活動的負責人,在當時的場景我不敢去進一步碰觸、打聽這個故事。我轉身離開這位說故事的婦女。後來我一直想起那一對母女。那是深不見底的壓抑。這幾十年來,情緒的出口被國家社會給牢牢封堵著。

我一直在追尋的,是這些故事。歷史是在這一些大大小小故事的堆叠中向前走的。一個人死了,是一條生命、是一則故事;但是,十個人、一百個人、一千個人死了,卻只剩下一個統計數字。(而在513事件,我們連統計數字都沒有!)每一個受難者家屬、每一個目睹者,都是一個故事;透過這些故事,才有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513,我們需要的遠遠多於一個官方統計數字以及一串前因後果的解釋。儘管證實了513事件的「巫統陰謀論」、華人得到「平反」了,消除了陰影,避免513一而再成為部分政黨的政治手段;可是,傷痕始終需要處理。在回溯中,在述說與傾聽中,才能釀出諒解、包容,然後撫平傷痛。

* * *

順便一提:

Interracial Loving: Shake Hands With The Bogeyman

date: 513, 2010
time: 8pm – 10pm
location: Dataran Merdeka, Kuala Lumpur.

如果你在吉隆坡,不妨今晚到獨立廣場歡樂野餐去。513可以這樣過,不一定是沉重的紀念活動。513是慘痛回憶,述說與傾聽,應該是在生活中,而不是刻意 的記念活動,否則那又是一種扭曲的形式。今天晚上,大家倒不如以輕鬆快樂的心情來宣告當權著:「別再用妖魔化的513來嚇唬我們了。我們不再受這一套。」 去感受一下這種想要改變的力量,該是件快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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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thought on “五一三

  1. 和你一样,513的那一节历史课,老师轻轻的带过。
    到如今,对于事件发生的真正原因,我还是不了解…
    我们不是应该从历史里学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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