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紅豆冰》之「來看看我成長的地方吧」

故事關於小鎮裡的一群年輕人、關於遠去的青春、關於正在淡去的家鄉的味道與色調、更是關於一個正在逝去的年代。然而這確實是一部輕鬆的電影,沒有在處理什麼嚴肅的課題,也沒有在傳達任何虛幻的意識形態。只是,一個馬來西亞華人(尤其是正在國外生活的馬來西亞華人?)若想要從這部電影來談些什麼,就必然會扯出一大堆這個那個,一個不小心還會變成沉重的家國命運的探索。真不想這樣啊。或許是因為這樣的機會實在太難得——我是說從電影來「閱讀」自己的家的機會。

從電影院出來之後,這幾天我都會有意無意地向台灣朋友推薦這部影片,心裡頭沒說出的是「來看看我成長的地方吧」這樣一種分享。我和阿牛是同一個時代的人,12歲之前我也住在小鎮,幾乎每個午後都是在打架魚和bakuli的叫囂中消磨掉大片大片的時光。影片中都是讓我感到溫暖的腔調、色彩,甚至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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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冰,ais kacang,有另一個名字叫ABC(air batu campur的簡稱),淋著煉乳、椰糖和一種粉紅色的糖醬(我媽常會說「馬來人就是很愛吃這種顏色很奇怪的東西」)。一同去看電影的J嚷著很想吃紅豆冰。當然講起家鄉的食物,是可以寫成另一篇文章的。食物都會裝著滿滿的記憶,變成鄉愁的慰藉。紅豆冰帶著李心潔回到去小時候那個安定、溫暖的狀態。而電影裡頭讓我有更多共鳴的是咖啡店裡小男孩喝咖啡的一幕——把咖啡倒在碟子裡再喝,這樣比較不會被燙到。這一幕大概是很多人的共同記憶。小時候我爸沒有出海的日子,偶爾會帶我到這樣的咖啡店,大人喝咖啡小孩喝Milo。喧囂的談話聲中總是會看到一兩個老人家的身影,每天坐固定的位子,老人家之間偶爾說話,是以那種很久很久才搭上一句話的方式在聊天,或許他們都只是在各說各的事。長大後才知道,這些孤獨老人大概就是年輕時南來討生活時,老婆留在「唐山」(上一輩人對中國的其中一種稱法),或者根本來不及討老婆就被歲用催著老去。我阿公算是幸運的吧,二十來歲到南洋,幾年之後回家鄉娶老婆,帶來了我的阿嬤。阿公在我出世前就「回唐山」去了,所以我沒見過他。(「回唐山」就是去世的意思,生前為生計離家,死後還是要回去的。戲裡講客家話的老人說要回唐山找老婆,就是因為知道了自己時日無多。)

我爸媽年輕時曾參與馬共的地下活動,我在我媽肚子裡一起躲避過某一次的大逮捕,而我爸被抓去關了兩年。高中時有一天我爸從外頭回來帶著夜市買到的一片光碟,興奮地向我媽炫耀,光碟封面印著紅色背景的天安門廣場。我媽二話不說拿起電話找來了我舅舅,然後在一片「毛主席萬歲」、「東方紅」等歌曲中喝酒話當年。那個晚上他們都很high,而我確實有些傻眼。說到這個是因為,後來我常在想的是:中國對我阿嬤而言是故鄉,對我爸媽而言是曾經美麗的社會主義理想,而對我而言又意味著什麼呢?或是,真的有「需要」意味著什麼嗎?

我喜歡電影裡頭三代人的對比——老人家心繫唐山;爸爸媽媽們或是一世為生活打拼、或是用盡心力在對抗命運的不公,只想要給下一代更好的生活;而年輕的一代卻一心想離開小鎮到吉隆坡,為的是上一代人永遠無法明白的人生追尋。這可以說是典型的馬來西亞華人的三個世代吧。

所以就扯到了「馬來西亞華人」這回事上,也總是要碰上「身分認同」這個討人厭的字眼。不管是bakuli或是打架魚的遊戲中,我們不也都在一串「我不要跟你好」「我們不要跟他好」的立場表態中尋找自己的位置?在自己與他者之間畫出一條界線尋找認同,似乎可以被稱作一種本能吧。

跟同在台灣的馬來西亞朋友聊起,發現大家都有一個共同的體驗:所謂「馬來西亞人」這種身分認同,好象是到了國外之後才變成「真的是這麼一回事」。我們確實跟不同族群的朋友、同學、同事一起生活,然而也不得不承認,族群間的界線始終是清楚存在的。認同往往建立在異質,而非同質之上;即是,從小被灌輸的是,我是華人,有別於馬來人和印度人。在活活生生的日常生活經驗中,強調種族間的異質總是多於強調「馬來西亞人」的同質。當然,多元的共存跟異質的對立並不是同一件事,而這又是另一個課題了。我想說的是,到了台灣之後,「馬來西亞人」對我的意義突然變得比「華人」來得重要。

一直到現在,在台北只要去買個東西一開口說話就會暴露我不是台灣人。常會被問是不是香港人,台北人似乎以為只要國語說得「不標準」的都是香港人。當不斷被問「是不是華僑」之後才意識到被說成是華僑是一件讓我不舒服的事;不管是多麼無關痛痒的對話,我都會補充說「不是華僑,我是馬來西亞華人」。更常遇到的問題是「啊那你國語怎麼說得那麼好?」原來這問題回答多次之後還真是很煩——我會講華語怎麼變成是一件需要一直一直向人解釋的事?!

馬來西亞人會講很多語言,這好象變成了我們的標誌。我們的語言環境也確實奇妙。看《初戀紅豆冰》時,電影中的語言一直都讓我覺得怪怪的,直覺是認為不夠真實,一直到跟老人的對話中出現了廣東話和客家話時,我才意識到那個「怪怪的」感覺有一部分是因為,我成長的環境中從來就沒有那麼單一地在使用華語!可是,隨即想到的另一點卻是,馬來西亞電影到底該使用怎麼樣的語言才算是真實呢?這應該也算是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吧。我們平常使用的華語,一旦放到電影裡,聽來就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感覺,也許是因為長久以來都被所謂「標準發音/正統」所框住。阿牛的電影當然並沒有要強調這種虛假的「正統」。可是,反過來想要把華語呈現成道地的味道,又會造成另一種「怪怪的」。總之,只要是說話時「發音/腔調」這回事被放到意識的層面上時,呈現出來的語言就會變成一種怪語言。其實仔細留意,會發現電影的語言有很多處會出現一種介於「標準華語」和「馬來西亞式華語」之間的尷尬狀態。其中最不協調的是:巫啟賢飾演這樣的角色,在某幾句話喊出來的時候,竟然是~~~~台灣腔的華語!!

片中有幾幕印度大兄不經意劃過熒幕,拋下幾句印度話的漫罵,那真是太歡樂了!在異鄉,聽到熟悉的語言真的會帶來溫馨。初到台北,在人群中只要有一句廣東話飄到我耳裡,我必定會找出聲音的來源然後以對方不經的方式走到他前面看一下他。XD。雖然多是港澳旅客,但廣東話算是台北能聽到的最接近鄉音的語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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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是講了一堆跟電影無關的東西不知該怎麼收尾只會劃過一條線直接跳去最後一段。)

說是要寫一篇心得,結果寫的確實都跟電影無關。電影一點都不嚴肅,而且還蠻歡樂的,真的。請大家快快去看吧,雖然一部電影不可能代表所有層面;但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這樣跟台灣的朋友說:那就是我長大的地方,所謂「馬來西亞華人」,就是這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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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thought on “《初戀紅豆冰》之「來看看我成長的地方吧」

  1. 前一陣子看完初戀紅豆冰,就一直對電影裡面使用的語言跟講話腔調很有興趣。以一個台灣人來說,我不是很清楚是否馬來西亞華人講話的腔調就跟電影裡面一樣,但是我覺得幾個主角像李心潔,品冠,曹格,巫啟賢講話的腔調都跟台灣人太像了。尤其是巫啟賢最明顯,如果不知道巫啟賢是馬來西亞人,在李心潔去檳城找他時,光聽他跟他的賭友嚷嚷那句 “跟? 跟你媽媽的雞蛋糕啦!你去甲賽啦!"我可能會誤認他是台灣人。但是易桀齊一聽就知道是東南亞的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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