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一定要到有光的那裡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來接受這樣一個消息。我反覆在腦海中回想師父的電話打來時說的那句話。我每個字都聽見,卻問了幾次師父你在說什麼。電話斷線。再打來,再斷線。然後我開門走出去,走進來,再走出去。決定打給薇薇看她是不是跟師父在一起,拿起手機才發現顫抖的手幾乎無法按鍵。電話接通,原來薇薇還不知道,話到嘴邊但我說不出來,只能叫她馬上跟師父聯絡。然後我在msn上通知其他的朋友,文字傳出後即馬上關掉視窗,我暫時無法直視這行字。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就一直在走廊上走來走去,一直走來走去,直到我決定走出去買晚餐。路上反覆聽到師父說你往生了。往生。所以,是這樣就走了嗎?帶回晚餐,我打開還沒看完的日劇,一集後再接一集。然後再撥電話給薇薇,只是想聽聽你們任何一個人的聲音。我好希望此刻跟大家在一起。我離開研究室,在街上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半夜回到住處,開始想要寫下些什麼。

這樣子就一生了。你24歲生日都還沒來得及過。這樣匆匆的離開,是在給我們示現些什麼呢?人生無常不過是四個字,可是要你這樣子來告訴我無常,到底又是意味著什麼?我坐在路邊嘗試微笑看著路人,想著這一串亂七八糟的問題,偶爾想像著遠處走來的是你的身影。可是答案不會在此刻出現,你的身影也是。

你帶來的故事太豐富了。直到你離開的這一天,我依然不知道該如何去解讀。是靈異經驗?是神祕感應?還是憂鬱症躁鬱症精神分裂這一串病理學的解釋?這些事情發生在你身上,而在你身邊的我們以某種形式參與了這一切,到最後你依舊留下給我們完完全的詮釋空間, 誰也說不清這到底是什麼?當初近乎把身邊所有人的能量都耗盡之後,你逐漸恢復正常,然後決定到台灣升學。一年後轉系,進入生死學系,宿命似的。台灣的路走得並不順,你繼續闖了禍。你在嘉義我在台北,而且我心力有限根本無法幫上忙,深感無力。一直到你終於回到家人身邊,我才放下心來。我常折服於你那在年輕人身上罕見的對宗教追尋的嚮往,但是現世生命卻有另一道力量在拉扯、撕裂。師父後來說那不是醫生說的經神疾病,根本是業障病。確實如此。業障要消,你也知道,但你進進退退的,走得辛苦,我都看到。但是業力不易抵擋。你記不記得那位會看面相的長輩,說你的相是早夭,而你還因此在碎碎念了好一陣子。我當時只是覺得「這位長輩對年輕人說這樣的話也太不應該了吧」,根本也沒放在心上。

你活得太分裂了,我常不忍。所以電話中師父說你這幾年來活得也很苦時,我淚決堤。或許唯有像今天這樣,你才能解脫。是一種回歸吧,回到你內在那個純淨的狀態。我待你如我的親弟弟,我也知道你信任我,這麼多年來我看到的是你內在純淨的這一面。如今回到這裡,你應該會去到一個更好的地方。會是淨土。你爸媽幫你做了決定,把器官捐獻出來。他們都很了不起。這麼多年來一關又一關的,他們都挺過來了。你這一生大概就是來考驗他們的吧。不曉得妹妺知道了沒,遠在古巴有辦法回來嗎?想到在異鄉的她,我很心疼。我媽也常問起你過得好不好。我到現在還不敢打電話回家跟她說你已經走了。我知道她聽到了一定會很心痛,所以我不忍。

從台灣回去後,你進入殯葬業工作。 處理死亡的工作我無法想像。只是你「處理」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之後,有想過自己的這一天這麼快到來嗎? 每每聽你聊起工作,我心裡都會想「你真是注定吃這行飯的」。你投入、肯定,且享受從事殯葬業服務。無奈這個行業無法提供一個理想的工作環境,在一個不懂得尊重專業的國度,你能奢求什麼呢?最後一次跟你見面是在農曆年我回過時的一個早上。我每次回國你都會常來找我,可是這一次因為工作實在太忙所以我們只碰了一次面。就最後一次了。你跟我說要離開這行業了,你開始負荷不了這樣的工作,並聊起你的創業計劃。這種事情你總是會想聽我的看法,而往往到最後都變成你在聽我訓話。我會想念這樣一個可以隨時聽我訓話的小弟。會非常非常想念,可能以後想起的話還是會哭。

我這一輩子都會記得這個小我七歲,老愛在我面前炫耀他比我年輕的小弟。我不會忘記。而且我會記得你永遠是那麼的年輕。

我會記得。

而你要往光明的地方走去。一定一定要到有光的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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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houghts on “一定一定要到有光的那裡

  1. 怎麼可能~人生也太無常了吧!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好幾年前了~朋友,一路走好!

    • brother wu 是吴师兄吗?加咏明天2 点出殡。今晚九点我们会诵金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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