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害怕自己什麼都沒做

我在2008年離開馬來西亞,到台灣兩個月後遇上野草莓運動,大學生在行政院前靜坐,抗議台灣警政單位在中國海協會會長陳雲林訪台期間的高度戒護且侵犯人民基本人權的行動。過去的台灣想像加上眼前的景相,交織成我一時無法消化的台灣印象。會場中的種種抗議與訴求,予我而言確實沒有太多的感同身受,甚至連事件的背景脈絡也不盡了解。但我還是在當天上午穿著黑衣隨著同學到會場去,這樣的行動對我而言太新鮮了,一定要到現場去感受一下。同一天,隔街的立法院正有民進黨的圍城行動,我來回在這兩個場子之間,在初秋的烈日下坐在人群中看著大家如何與警察周旋,也在立法院前的樹蔭下看著年長民眾舉著布條牌子隨著喧鬧音樂走在大街上。有陽光下的熱血,當然也有路人的冷漠甚至批評。我在天黑之前回到研究室,回到日常生活繼續未完成的工作——遊行與靜坐場地以外,整個台北正常運轉。

後來台北陸續有其他集會遊行,有反對開發案的環境運動、有為移工爭取權益的遊行、有因日本海嘯而再度激發能量的反核運動,還有歡樂如嘉年華的同志大遊行。有時候我走在人群裡,有時候我是街道邊的旁觀者,更多時候這些運動成為了課堂上的討論議題,而我以這種種方式參與了這些公民行動,在這個城市中體驗到過去經驗中不曾有過的自由空氣。

然而這一切也並不是那麼的理所當然,台灣公民社會的力量是長期經營而來,且依然得時時面對當權者動以各種手段對自由空間的壓縮。2008年年底在行政院前靜坐的學生,行動第二天傍晚即遭受警方武力驅離,運動後來移師自由廣場;而在大部分其他的社會運動中,政府往往動用龐大的國家機器左右輿論,甚至不當行使司法手段。公民社會面對的是國家機器,兩者之間資源懸殊,權力必定極度不平等;處於弱勢的公民需要發聲,而發聲的管道與空間唯有經由一次又一次的碰撞爭取而來。2009年馬來西亞發起全民穿黑衣運動,抗議國陣策動霹靂州政變, 以「一個黑色的馬來西亞」向那吉「一個馬來西亞」口號提出對質,當時馬來西亞學生在台北自由廣場發起集會,聲援在國內因行動遭受不合理逮捕的社運人士。我記得那個晚上有一位台灣的大學教授在抗議現場對學生說:「沒有任何政權是會主動給予人民權力的,民主必定是由公民爭取而來。」在爭取民主的過程中,與體制的衝撞一定會發生,但是,暴力與恐怖卻非必然!

動員民眾參加集會遊行,是公民發聲的手段之一,可能是民間組織向政府提出某些訴求,也可能是為某些議題尋求更廣大的民間共識。總之,公民行動絕對不是自動等同於推翻政權的陰謀。可是,我們對集會遊行的想像卻是充斥著流血衝突的恐怖景象;我們總是透過嗜血媒體的鏡頭來認識世界。前陣子全世界都以為整個曼谷(甚至全泰國)人民都活在水深火熱當中之時,在曼谷定居的朋友捎來消息說,除了少數地區以外曼谷人正在過著正常的生活。希臘因經濟危機引發人民示威抗議,外國媒體刊載的盡是流血暴力的照片;希臘人在新聞網站上留言指責這些媒體只把鏡頭對準極少數造成暴力衝突的人,而選擇性忽略以和平方式提出訴求的人群,他們質問:為什麼媒體隻字不提遊行過後留下來清理現場的志願人士?況且,又有誰知道這些少數的暴力衝突是不是由當權者所刻意製造以混淆視聽?我們忘記了,絕大部分的集會遊行都是以和平途徑出發的。

面對人民的聲音,我們的政府顯然已經慌了。我雖不在國內但是可以想像得到吉隆坡這幾天的情景,畢竟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警察會在所有進城的道路設路障、封路,甚至終止公共交通服務,於是,原本在一個特定地區舉行的活動將會搞得全城交通大癱瘓。這種手段或許未必能阻止想進城參加遊行的民眾,卻相當成功地在人民心中植入「一小撮人的行動造成全民不便」的印象乃至厭惡感(我們可以預見主流媒體報導遊行時一定不會把焦點放在行動訴求以及群眾紀律之上,但全城大塞車的照片一定不會少)。遊行中可能會有人魚目混珠製造動亂然後嫁禍予策劃遊行的民間團體;而在遊行到來之前,政府早已動用一切手段向人民散佈恐慌情緒。戲碼早已在預料之中,但是我們似乎也只能無奈地等著這一切發生,因為這個政權控制了媒體、掌握了法律(包括惡法)的詮釋權、並且壟斷武力的行使權(鎮暴部隊、警察)。可是,這個政權到底在害怕什麼呢?

7月5日,國際特赦組織台灣總會在台北的馬來西亞辦事處發起抗議馬來西亞政府剝奪公民權力的行動,一個不到五十人的和平抗議,後面卻站著一大群警察「保護」著樓上的辦事處。當台灣非政府組織代表與在台馬來西亞學生準備上樓傳遞陳情書的時候,遭到警察阻止,雙方在電梯裡僵持許久且暴發口角衝突。可是這種衝突本來就沒有必要發生,我們不過是上樓去請你「轉交」一封信到吉隆坡,大家坐下來好好說話不行嗎?後來馬來西亞辦事處派來一位助理接下陳請書,一臉僵硬如臨大敵,像個木頭人不願(或許也無法)給予任何回應,而行動唯有這樣草草結束。辦事處的處理方式,與政府近期在國內的種種行動,的確出自同一套思維模式。只是,人民不過想要和平傳達意願,而暴力總是由你在製造,你到底在害怕什麼呢?

我感受到這次運動的動員是前所未有的,我的臉書上已經一片黃潮,連原本沒有特別關心公共議題與政治的朋友也積極散播相關資訊;這已經比單純「按個讚」做得更多了。這段期間當局逮捕身著黃衣的民眾,以及其他等等各種不合理的行動,引起人民憤怒的同時也在為運動的動員累積能量。只是,此時主流媒體與網路媒體所呈現出來的,是兩個不同的世界。每每想到社會中大多數人的資訊來源仍是依賴政府控制的媒體,心中總是焦慮。有多少的年輕人想要走上街頭卻過不了家裡長輩的那一關,我們的社會確實是在一個恐怖政權的嚇唬下走過來的。

我曾經以為馬來西亞沒有走上街頭遊行這回事。我接受的是馬來西亞的制式教育、閱讀的是受制於黨國的媒體,所以,烈火莫熄、白小運動、Bersih等等社會運動,從來就沒有成為我故鄉記憶的一部分。這麼多年來目睹種種不公不義,養成了我們漫罵與揶揄的習慣,一頭沉溺於那種廉價的議論。當我們在埋怨這片土地的貧瘠時,其實早已有人為了民主馬來西亞而獻身耕耘;真正付出行動,哪怕是付出真誠的精神支持,都是需要力量去克服恐懼的。走上街頭,或是以任何其他形式參與其中,都是我們的自由選擇;然而,只要真心相信人民有改變的力量,就足夠了。

這樣不斷地與體制衝撞,我的國家將會變得更好;但這必定是一個需要付諸行動的過程。當有一天我回國的時候,我們或許有了更好的生活環境、更平等的社會;而到那時候,我不想以一個只會冷漠批評與諷刺的旁觀者坐享其成。我不想成為這樣的一個人,而是希望自己曾是參與一起努力的一分子。唯有這樣,我才得以在未來更好的生活環境中踏踏實實地生活。我錯過了太多與大家走在一起的機會,而此刻我只是害怕自己什麼都沒做。

(本文刊登在《獨立新聞在線》 http://merdekareview.com/news/n/19109.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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