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文】重奪城市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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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來到的是占領運動剛滿一個月的現場。旺角彌敦道以亞皆老街為分界,一邊是警力部署,另一邊則是往南延伸的占領區;整齊排列的帳篷,中間穿插著物資站、活動區、令人稱奇的關公及耶穌聖壇,以及各式功能的站點。下午的占領區,大部分人上班上課去了,留守的或是圍坐聊天,或是向路人、遊客溝通交流,甚或像躺在家中客廳般斜靠著路中央的分隔墩閱報、打盹。九龍半島正中央的這條主要幹道如今已成「村寨」。最緊張的對峙狀態已經過去,但一路走過占領區,會越過幾道占領者就地取材以欄杆、家具、廣告牌、水泥物乃至香港市區特有的竹竿堆砌而成的路障,標記著過去一個月來警察、黑道、「反占中人士」所引發的好幾次暴力突衝事件。

我坐上地鐵過海往金鐘去,走出地面跨過欄杆,進入雨傘革命的另一個主要占領區夏慤道;大樓群已亮起燈,下班下課後的人潮開始涌進,秋天的夜好適合到這裡走走、看看,感受香港新生代的創造能量,重新認識一個不一樣的香港。

香港政府及中共顯然已不再使用直接暴力應對占領行動,警方與占領者看似達成了某種均勢;城市的道路使用者和公共交通系統已因應占領運動而調整,彌敦道上的店舖也不像部分人所說的生意大受打擊。於是,占領區中一些原本作為運動展演的行動,逐漸散發出一種聚落家常的意味——學生下課後走到大馬路上溫書;上班族拎著晚餐走上高架大道,圍坐帳篷外聊天吃飯。秋夜的夏愨道,氣氛溫馨平和得差點讓人忘記了這是一個正在對抗國家暴力的戰場。

當抗爭行動併入日常且漸漸被政府所容忍,難免讓人擔憂這場運動早已失去公民抗命的姿態與成效;廣場上確實有部分人談論著如何與中共協商、運動如何退場等等課題。然而,從另一個側面切入,「我要真普選」作為運動訴求無論得到怎麼樣的結果,這場占領運動早已為這座城市的歷史結下果實,也同時在為未來播下種子——占領運動開啟了香港人對當下與未來的「想像」。

雨傘革命的參與者經由物理空間的占領,以及身體的實踐,拉出一系列對於城市空間的使用、都市生活的形式、城市未來的發展模式等等的想像。說是「想像」,並非意指脫離現實、虛無縹緲,而是說,占領行動所引發的思考,對照於當下社會的主流觀念,必定帶有某種突破,乃至理想性——正是這種拒絕盲目接受主流的姿態,賦予「革命」二字根本意義,並且推動著我們起而行去建構更理想的生活世界。

香港島北岸的中環、金鐘一帶,是讓人無法「腳踏實地」的地區;從地鐵站至各商場、辦公大樓的移動路線,幾乎由天橋、電梯、手扶梯所銜接,行人在空中游移而「地面」只屬於有車階級。所有空間規劃必然有其政治性,優先考慮某些階級的需求而排除其他的階級。在這個面對著維多利亞港的區域,「公共空間」一詞幾乎不存在實質意義,因為所有空間的使用權皆由資本與國家行政權力所掌控,而路人只不過是以「被統治者」或「為資本勞動者」的身分被賜予有限度的使用權。

但是旺角、金鐘與銅鑼灣的占領行動正在挑戰這現有的空間安排。旺角的行人現在可以自由穿越彌敦道走到對面的商店,逛街的動線突然不再被車流限制;從金鐘站出來,不再需要上上下下那些連結政府總部大樓的天橋,輕輕越過路墩就走進了夏愨道。當然,原本走上夏慤道這條高車速的大道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但如今占領者們正在為這些物理空間重新創造意義,在車道上開展能量充沛的社會關係。而且,香港的交通與經濟活動並不曾因為占領運動而癱瘓。

那天夜裡,我坐在高架道路的分隔墩上,看著原本行車的路面畫滿學生的創作,連麻雀也雀躍著;我想像,如果這裡從此變成一片綠地,香港會成為怎樣的香港?「翻轉城市」並非天馬行空,只是需要一點點想像,稍微看穿現有城市空間背後諸如跨國企業、汽車工業、建商等等的利益機制,城市的未來其實有更多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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